第一章｜不被需要的人 (第1/1页)

    人类世界

    人类世界的早晨，是被闹钟砸醒的。

    声音尖、急，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。像是在提醒你——再不起来，今天就会被丢在後面。

    裴远在第一声响起时没有动。

    手机在床头震动，廉价的塑胶外壳贴着木桌，震得桌面一起发麻。他盯着天花板，视线没有焦点，最後落在一条细小的裂痕上。那裂痕他看了太久，久到他已经想不起来，它是什麽时候出现的。

    第二声、第三声接着来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把闹钟按掉。

    六点整。

    窗外还没亮透。灰白的天sE像一层没洗乾净的薄布，罩在城市上方。不是下雨，也不是起雾，只是——这座城还没醒。

    出租屋很安静。

    墙角那块霉斑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，边缘慢慢扩散，却还不到会被房东挑出来说的程度。地板有一小块微微翘起，每次踩过去都会发出一点声响，像提醒你：这里一直都不太好。

    裴远躺了一会儿，确定自己是真的醒着，却找不到立刻起身的理由。

    没有人在等他。

    也没有哪件事非他不可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自怨自艾，只是对自己的位置很清楚。

    他坐起身，下床，洗脸、刷牙、换衣服。动作流畅而固定，像一套背熟的流程。镜子里的人乾净、正常，没有任何值得被多看一眼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曾经试着改变过。

    换过发型，也换过穿着的风格。刚开始确实有人会多看一眼——但那眼神不是记住，而是「怎麽突然这样」。很快，他又把自己调回来，调到现在这种最安全的状态。

    不要占位置。

    也不要被注意。

    通勤的路线他熟得不能再熟。

    出门，锁门，下楼。楼梯间有一盏灯不太亮，每次经过都会闪一下，却一直没坏透。管理员坐在警卫室里看手机，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公车站牌前已经站了几个人，彼此之间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，不交谈，也不对视。

    裴远站在队伍最後。

    那里最不显眼。

    车门打开，人群依序上车。他刷卡，找了个靠近门边的位置站好，扶着拉环，身T随着车厢轻微晃动。

    他一直很擅长在拥挤里让自己像空气。

    没有人推他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。即使偶尔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，也会立刻移开，像那里本来就不该有什麽。

    捷运站的灯光冷白而平均，把每张脸照得没有Y影。广播声规律地响起，提醒下一站是哪里。

    裴远低头看着鞋尖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，那个声音出现了。

    不是广播，不是手机，也不是谁的闹钟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，却清楚得过分—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下而已。

    裴远的脚步停了一瞬。他抬起头，下意识往四周看。

    站内一切如常。人群流动、闸门开合、脚步声此起彼落。没有人露出疑惑，也没有人像他一样东张西望。

    只有他听见了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他有种说不上来的错觉——好像世界被「扶正」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震动，不是巨响，只是一种极细微的对齐感。像原本歪了一点的东西，被推回了该在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，想抓住刚才的声音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是什麽。既不像钟，也不像铃，更不像任何熟悉的声响。

    它只是存在过。

    然後消失。

    他深x1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也许只是太早醒了。

    也许只是最近太累。

    这个世界很少给你答案，它只会催你往前。

    公司在一栋外观看起来普通的办公大楼里。

    玻璃门前，裴远停了一下，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
    黑sE镜框不算新，也不算旧——就是那种每天都会看到、却很难被记住的款式。镜片後的视线被框线切得很规整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b实际更冷静一点。

    他的头发颜sE偏深，室内光下接近黑sE，只有靠近窗边时才会透出一点蓝sE的光泽。那种颜sE不张扬，很容易被背景吞掉。

    他身高不矮，站在人群里甚至算高的那一类。可不知道为什麽，大家的视线总会自然绕过他，像他本来就不属於画面中心。

    电梯里很挤，有人往後退了一步，却没有撞到他——彷佛早就知道那里会空出一点空间。

    他早就习惯。

    玻璃门自动打开，冷气迎面而来。裴远刷卡进入。电梯里几个同事彼此点头，没有多说。

    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。

    键盘声、滑鼠声、偶尔跳出的通知音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不刺耳的背景。这里很忙，但不紧张；每个人都在运作，也都可以被替换。

    裴远坐回自己的位置，打开电脑。

    信箱里已经躺着几封未读邮件。大多是转寄、抄送，或是不知道为什麽会被丢到他这里的事项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有抱怨，只是默默整理、回覆、分类。

    有些事情不用特别交代，就会落到他身上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最厉害，而是因为他最不会拒绝。

    上午过得很快。

    会议、简报、修正、再确认。没有人刻意忽略他，也没有人特别肯定他。只是在需要的时候，他总是刚好在——像一个合格、安静、不占空间的零件。

    午餐时间，同事们三三两两离开座位。

    有人回头问了一句：「裴远，你要不要一起？」

    语气很自然，没有勉强。

    裴远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其实没有别的安排。那个「好」在喉咙里转了一圈，还没出口就被他吞回去。

    「你们先去吧。」他笑了笑，「我还有点事。」

    同事点点头，很快融入离开的人群。

    办公室又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裴远打开便当。味道有点冷了——那种便宜、快速、吃完就能回到工作里的味道。他一边吃，一边看着萤幕上的文件，没有特别的情绪。

    这样的日子，他过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他不太确定，自己是不是曾经期待过什麽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，天sE没有明显变暗。

    办公室的灯从早到晚都没关过，时间只存在於电脑右下角那一小排数字里。

    裴远把最後一份资料整理好，寄出，坐在位置上等着有没有新的指示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他关掉电脑，收拾东西，走出公司。

    街道上的人cHa0b早上多了一些，依旧各自忙碌。路灯亮起，映出Sh润的柏油路面。

    他走到转角的时候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却准确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裴远停下脚步，站在人行道上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找声音从哪里来。他只是站着，让心跳慢慢乱起来——不是剧烈的恐慌，而是那种你知道「不对」已经发生了，却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感觉。

    那不是闹钟。

    也不是幻听。

    它像是在提醒他什麽。

    提醒他：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偏离了。

    而且，偏离的人是他。

    裴远抬起头，看着灰白的天空。

    预感像冷水一样慢慢淋下来。

    他已经站在某条界线上。

    而且——早就回不了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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