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河（一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【过河一】

    杂溪村处在多条小河交汇处，村委会与学校建在平谷的中心。从镇上进来只有一条水泥路可以过车，终点直达村委会门口。

    上村有一座山，水云从来没有去过；下村有间庙和一个小水库，他和奶奶就住在水库机房旁的小茅棚里。

    水云是奶奶拉扯大的，爸爸mama十年前就跨上了一个货车仓，再也没有回来；那以后，他从留守儿童变成了孤儿；奶奶已经八十岁了，她已经足够老了，甚至不能从家门口走到庙里。

    奶奶养不了他，但奶奶爱他。

    12岁，水云被庙里的叔叔抓走，荒僻的孤村角落里，他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双油腻腥汗的手臂，一直哭一直尖叫。

    是驼背的奶奶，拿着一把菜刀劈开了门，把惊吓过度近乎窒息昏迷的小水云救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双布满皮褶厚茧的手，把他拽到河边的湿地里，两个矮小的人都陷在泥潭里发抖，分不清谁更狼狈。这位凶悍的老婆婆，挖起一坨一坨湿泥，哆哆嗦嗦地糊上孙儿的面皮，从脸到脖子，湿污的淤泥渐渐覆盖了整片月光。

    水云是个很爱干净的漂亮小孩，五六岁就会自己洗澡洗衣服了。但是奶奶骂天咒地，鹰爪蜡手用刀背对着泥娃娃的脖子——那一刻，他以为奶奶要带他去死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曾经吃掉了他弟弟的水库边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没人要的贱种，我都七八十岁了啊！还要来扒着我吸血呐？！！”

    “我命苦啊！生了一个畜生！拖着一条贱命呐！”

    “老爷子你怎么走的这么早啊，老天爷你瞎了眼呐！！！”

    奶奶凄厉的哭喊诉冤在夜里震兽扰魂。

    水云半边身子已经陷进了沼地里，天使面孔，破碎神情，像尊为人间疾苦献祭的泥菩萨。他认真想过的，如果奶奶愿意，他们可以一起去找爷爷和弟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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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变成小泥巴佬以后，没有人愿意和水云玩了。

    爷爷走了、弟弟走了、爸爸mama也走了；大家都说他们两是扫把星、倒楣货，说他是水鬼转世，还说他们家的小棚子里专门养鬼，水库里死的人都被他们抓了起来，坏事做尽。

    有一次，半大不小的孩子团跑到水库机房门口密谋，要把水鬼棚子里的法器偷出来，扔到庙里去净化；可是家里这么小，水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脏东西。

    这群人玩着新奇的冒险游戏，串长火车一样搭着互相的背，大声唱着辟邪歌闯进家里搞的乱七八糟，最后被气到发抖的奶奶用扫把赶得一哄而散。

    之前还有村长家的小傻子愿意和水云玩，他们拉过勾，是全天下最好的朋友。可是那天他顶着满身满脸的泥，远远的冲林至宝打招呼，小傻子却像见了鬼一样被吓得哇哇大哭。

    闻声急匆匆赶来的村长把小傻子接回了家，从此以后，他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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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水云养过一条狗，叫花花，是在垃圾堆里捡到的。

    学校旁边那条河，村民常年倾倒各种垃圾，溪流运着五颜六色的生活垃圾，最后在水坝边缘堆叠。

    这天水云蹲在河岸，拿棍子扒拉水上厚厚的垃圾层时，翻到一只翻着肚皮的花色小土狗。

    他惊呼一声，急急把狗捞了过来，哭着把这幼稚的生命轻轻抱回了家。

    找奶奶就好了，奶奶什么都会，她一定知道怎么救活这只小狗，这只还会时不时痉挛反应的小狗。

    奶奶已经很少起床了，但当她听说这是水云从水坝上叼回来的，又是一阵骂骂咧咧；最后一抖一抖地被水云搀扶着，坐在矮凳上，从小狗的脖子摸到尾椎骨，按了几个地方，它就吐了一口掺着血的水沫，慢慢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水云蹲在地上小小一坨，小糕点似的。他试探性向小狗伸出了手，小狗也轻轻的把爪子搭在他细伶伶的雪色指尖，从此水云就有了一个新朋友，叫花花。